[短]昼雪(图文) |
| 时间:2008-07-01 10:14:08 来源:九玄论坛 作者:晨鹰 |
蕙馥从宾馆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冬日灰暗的天色看不到夕阳。只有细碎的雪花一点一点飘落。这里是靠近市郊的一条僻静的街道,这个时间更是鲜有行人。 蕙馥拉紧大衣,还是有风从领口灌入,冷得人头皮发麻。都柏林的冬季果然是异常的寒冷,同行的人大都没有见识过如此严寒,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也只有她还有离开暖气间的力气。 白色的街道,古老的爱尔兰风田园式建筑宁静祥和。街边的咖啡馆里隐隐传来清澈空灵的女高音,她偏头瞥见的是古旧的唱片机。 听说隔了条街似乎有个小教堂。买了个热狗边啃边慢慢的踱过去。将近十小时的飞机下来人已经没有什么饥饿感了,索性就这么打发掉一顿晚饭。 天色越来越暗,街角的路灯闪了几闪,亮了起来。玻璃窗里橘黄色的灯光温柔曼延。标准的华灯初上。 这么在异国的街头漫步是蕙馥所享受的。当童圣提出要组建考察团的时候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报了名。四五个人的小团队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学习,从语言文化到政治商业都在他们需要考察的范围之内。 毕竟离开得太久了,想要重新了解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样的工作并不轻松,要不断适应不停变化的语境环境不说,这么一趟短则几月长则半年,乡愁果然还最是熬人。所以每回出任务团里的人都在变,从开始到现在的老团员,蕙馥是唯一一个。 前几天当她整理资料到凌晨2点,筋疲力尽倒在床上睡死过去没多久,一个电话又把她闹了起来。当时蕙馥觉得如果对方不是文绮的话她大概会立马用风翔飞过去把扰人清梦者掐死。 结果文绮说,我知道你这趟的任务已经快结束了,尽快回来吧,云归绛萼要结婚了。 啊。 啊什么啊,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是说文绮你为什么不算算时差啊我这里现在是凌晨4点诶。 哎呀,蕙馥你没几个月就换了几个时区我哪里记得过来嘛。 蕙馥一边想着文绮还真是腹黑的模范一边揉着眼睛摸出笔把云归绛萼的婚期记在手背上。末了她问,那你和萧森呢,干脆也尽快办了吧免得我跑多一趟。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轻咳,停顿了一下,说,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的事吧。 啊? 啊什么啊,你不要装傻。你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他了吧? 谁? 凝和。 …… 沉默了几秒钟,蕙馥打着哈欠说真的不行了明天我还要赶飞机呢就先这样吧,挂上了电话。 爬回床上闭上眼睛想要睡,黑暗中脑子却越来越清醒。文绮那女人果然越来越邪恶了,下次打电话要记得提醒萧森小心一点。 四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么。从头也不回的飞离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已经过去四年了。 抬起手腕,因常年奔波而晒成蜜色的皮肤上紧贴着温润的浅绿色玉镯。仿佛流水一般的云纹,并不耀眼的,淡淡的光泽,掩在袖子里若不注意便不会发现的存在,此时在黑暗中却是清晰的,仿佛是月光停留在了腕一样。 蕙馥其实并不喜欢佩带饰物。衣领之外的锁骨自从六岁那年被某人从繁复的巨大封魔链解救出来以后就一直保持着干净的线条。即使是玄族的女孩子几乎人人必佩的耳饰她也从来没带过。被问起的时候就笑着轻轻皱着眉毛。 “穿耳洞好象是会疼啊。” “现在就是尘世也已经发明无痛穿耳洞了啊。” “啊,那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觉得如果穿在我的耳朵上一定会很痛。” “…………” 也许真的是因为小时候那些表面华丽光鲜无比,事实上却总是提醒着她自己身体里流动着的并非纯粹温热血液的饰物给她留下了阴影。她还是痴迷于空荡的耳垂颈项带来的轻松感。这样奔跑起来才不会觉得有累赘。 “那么这镯子呢?” 但是只有这只镯子,对于蕙馥来说,不会是累赘的存在。并不只是因为需要封印魔性那么简单。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已经跟随了她太久的缘故,它无比自然的贴合着她的皮肤,当她第一次带着它的时候就觉得它会是可以陪伴她很久的东西。 紧密得感觉得到温度,却有有足够的空隙让她飞翔。就像是谁握着她的手腕一样。 哎呀呀,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文艺起来了。= =||||||||||| 后来似乎是一夜没睡的样子。蕙馥边走边想。那个晚上,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 这
四年来她一直奔波。从这个国家飞到那个国家,应该说除了冰川企鹅北极熊差不多的都见识过了。跟玄界的联系除了传送考察报告以外就几乎没有。即使是文绮绛
萼,也只是有简短的邮件往来。而除了参加考察团的第一年回玄界过过一次年以外,便再没有见到过与她这前十九年有关系的人或物。 团里小几岁的女孩子会很好奇,蕙馥姐不会想家吗?她笑笑,眼神温柔的抬头望望天空说,我不太明白我的家在哪里呀。对方就会露出非常困惑的眼神,却也不好再问什么。 蕙
馥想,我这可不是在敷衍哦。的的确确,自从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开始,家这个概念就已经模糊。如果说家并非只是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砖头盒子,就像某人曾经
说过的一样,家是,几个会等着你回来吃饭的人和不管你吃得再怎么难看也不需要顾及的地方。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她确实是没有家。 听起来好象还蛮伤感的。但蕙馥的天性就是热闹。她不会也不想在这些问题上纠缠把自己变成八点档的悲情女主。 没
有家的话,那就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是家就好了。她这么对文绮说。更何况,我还有你们在。找不到原点,就在漂泊中忘却。说逃避也好,她真的,只想这样走下
去。疲倦的时候,看见朋友的脸,就足够让她重新涌起勇气。没有可以栖息的地方,那么远远的看着他们幸福,也就可以让她再微笑着往前走。 我相信。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啊? 即使你是这么想,但是他…… 文绮。 蕙馥抬起头笑得灿烂的说,文绮你看过雪吗?暗淡的天空飘落纯白色的雪花,那么冰冷的身体却有那么温柔的表情。细碎的身体却可以掩埋一切,多么纯粹美丽。即使是灰暗的夜空,即使是静谧无声,那种颜色其实是近乎耀眼的。让人几乎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昼。 蕙
馥加入考察团离开玄界的时候凝和已经出发到尘世去寻找玄遗了。她回去的那个新年正是他在的任务最紧张的时候。算起来,两个人这四年来几乎不曾有过什么直接
的联系。听说他已经完美的结束了在尘世的任务,中间的经过被新到团里来的小美眉描述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惊天地泣鬼神就差没有上天入地。据说已经被玄界第一
出版社编辑成册各种版本不下四五种,还即将远销海内外。小美眉听说蕙馥认识凝和之后眼睛马上变成了巨大的星星闪闪放光的看着她拜托她要到“凝和大哥”的签
名。她放在餐桌上的手自觉的往等号和竖线的方向摸索。 那个家伙……已经成为这种等级的人物了吗。 那个家伙,某人,某笨蛋。那个笑起来永远不曾保留说话大声吃相难看脸被她当大饼掐永远要跟她斗嘴却永远斗不过她甚至被耍得完全着不着北不知道是真的在耍宝还是本身就宝到一定的境界的人。 那个第一个对她说出,“不是你的错”的人。 其实她明白自己的心情。多年以前,当她第一次听他出那句把她拉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话,很多东西对她来说冥冥中就已经注定。他伸出手在阳光笑得没心没肺根本就是一脸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 那种光芒简直就让她不能直视。 记得曾经看过的小说里有这样的话,感情是,两个人都有在付出才能成立的事。 蕙馥不是扭捏矫情过分矜持的人。其实对于自己或是凝和,她都很明白,不过是差一步就柳暗花明。但是,但是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弄清楚。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无论怎样勇敢怎样不甘,都无法从生命中剥离。比方说童年时那些嘲笑冷眼甚至是殴打的记忆,比方说修罗都冷得死人的冬天,比方说那莫名的恐惧,比方说她身体里流淌着的修罗血液。 那个时候她睁开眼,意识到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半修罗的事实,以及失去父亲那种空虚,恐惧感像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她会一直一直的往下坠直到再看不到一寸温暖或光亮,把她完全的吞噬,那种颤抖她依旧会时时在梦中重温。 并非是不信任他们,她看见他们的笑脸,听见他们说没有关系,蕙馥还是那个蕙馥,我们相信你。我们爱你。那个时候确实是感动了。 但是对于她来说那种恐惧和空虚已经成为她的影子,无法忘记无法忽略。无论笑得多大声举止多潇洒,她始终清楚的感觉得到心中的黑影和寂寞。 所以无法停留。如果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依赖于他的温暖,如果是因为心中化不去的死寂留恋他的光芒。这样的她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即使说是逃避也好,懦弱也好。蕙馥抬头看看深灰色的天空,视野里融进雪的白,纯粹的颜色几乎刺伤眼睛,给人白昼的错觉。 让我到无法依赖你的地方,真正的变成足够开朗足够潇洒足够勇敢的好女人。不再执着与修罗的身份,即使漂泊心也不会流浪,即使看不到你也不会被黑暗吞没。我要成为可以像你一样笑得眼角不留阴影的人,成为可以陪你走下去的人。 这次,我会把勇气都拿出来。 到最后我还是文艺了。蕙馥叹了口气想。 “Is this your key?” 摸了摸口袋,大衣上装钥匙的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小洞,里面放着的宾馆房间钥匙也自然的不见了。 这么弄丢了也能找回来看来她的运气还真是不错。边想边转过头来,“I think it is,thank……”已经非常流利的本地腔最终没能吐出来。 他站在离她不到2米的地方,扬起的手里有她房间门牌号码的钥匙。路灯下一片片雪花温柔的飘落在他肩头,因为没有撑伞,他的帽子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多年前一样的明亮的笑容。 像凭空出现一样,隔着也许不止千山万水的人,前一秒她还在想念着的人。 她在原地彻底死机了三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对方的脸一反平时的机敏几乎是有点结巴的:“凝,凝和!?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啊。” “不是,我是说,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反正你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啊?” “来帮你捡钥匙的行了吧,你刚才的谢谢还没说完呢。”挑眉。 “……” “果然过了这么久还是个粗神经的女人。” “……只有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我,你想当雪人为都柏林的增加城市一景我可以帮你。”走过去拍落他帽子上的雪花,举高手里的伞把两个人都挡在伞下。 “总之不是我的话你会有不小的麻烦吧,怎么感谢我?” “去死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要跟我说你是来渡假的。” “来找你啊团长大人。” “啊?” 凝和像是恶作剧一般的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考察证在蕙馥眼前晃了晃。“今天起要请团长大人多多关照了啊。”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你很罗嗦诶,我的肚子饿了,快点找个地方吃饭啦。” 蕙馥看着凝和转头到处张望,眼神似乎是有点躲闪。她知道这是某笨蛋紧张或者害羞的时候惯有的神情。 一时间潮水一样的心情涌了上来,记忆在脑子里飞快的旋转。有那么一秒她不知所措,几乎掉下泪来。终于还是微笑了,有什么远去了,又有什么正在来临。 她伸出带着玉镯的手用力拍在凝和背上,挑眉:“你这小子够嚣张的啊,刚入团的菜鸟就对本团长大呼小喝的,本来还打算请你到这里最美味的餐厅吃一顿的。果然还是算了。” “啊,怎么可以这样,我错了我错了……”马上是一脸可怜巴巴。 “这还差不多。东西拿着,吃饭之前先陪我到那边的商店转转。” “…………” 拉起对方大步的往前走。雪花安静的飘落,照亮了两个人的眼睛,让这夜晚的雪地仿佛白昼的世界。 漂泊也罢,恐惧也罢,空虚也罢。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一定会有美好的结局。 其实文艺的也很不错。蕙馥笑着想。 那么,我们都要幸福的走下去。 THE END
|
|
|
|